为了——当然不止是为了——身心的健康，第一，要善良仁爱。人生有许多快乐，首先是做好事更快乐，理解旁人和原谅旁人更快乐。第二，是大境界和小趣味。大境界，就是说不争一日之短长，不计较鼻子底下那点得失，不在乎一时的被误解、被攻击，赢得起也输得起，随大流得起也孤独得起、孤立得起，无私至少是少私故少惧，胸有大志则吾善养吾浩然之气，总是能在不同的境遇中看到光明、看到转机、看到希望、看到教益，叫作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。大境界不搞小争斗，不为别的，至少是为没有时间。把时间放在蝇营狗苟上，斤斤计较上，鸡毛蒜皮上，你说，他这一辈子还能有多大出息？

小趣味是指不回绝小事情，并从中感受到人生的快乐。快乐也是价值。快乐不仅在生活的终极目标远大理想那里，也在生活的具体而微小的各种事项和过程之中。快乐不仅在于达到目标，也在于为达到目标而走过的全过程。黎明即起，洒扫庭院，是趣味。买油条或者熬稀饭，磨豆浆或者煮牛奶，烤面包或者茶泡饭也是趣味。挤大巴，看众生，看情侣们到了公共汽车上仍然脉脉含情是一种趣味。订份报看很好，到公共阅报栏不收费看好多种报也很快乐。做饭炒菜烙饼包饺子买现成的速冻饺子洗碗很快乐，修自行车修抽水马桶修电门接保险丝都很有趣。和明白人谈话是一种享受，和糊涂人磨牙让你了解世上竟有这种不可理喻的人在，不也是开眼吗？

多伟大的人也是普通人，多伟大的人也应该享受普通人的快乐，过普通人的生活。珍惜你有生之年的每一天、每一刻、每一事，每一次说话的机会、工作的机会、流汗的机会。我当部长期间常常清晨穿着拖鞋去买炸油饼，此事被新凤霞了解了，她多次提起，反应强烈。其实，这正是我的快乐。

虽然大家还不能穷尽宇宙的奥秘、地球的奥秘、生命的奥秘、人生的终极，但是大家能不承认人的出现是壹个伟大的奇迹吗？大家能不承认大家自己的存在是一件伟大的奇迹吗？大家能不承认大家的意识、大家的思想、大家的情感，是万分值得珍惜的吗？大家能不珍惜有生之年之天之小时之分钟吗？大家如何能动不动就一脑门子官司，动不动就人人欠你二百吊钱的架势？

在人的各种各样的毛病中，在各种骂人的词中，无趣是壹个很重的词，是壹个毁灭性的词。可悲的是，无趣的人还是太多了。这样的人除了一两样东西，如金钱、官职，顶多再加上鬼鬼祟祟耍心眼儿，再无爱好、再无乐趣。一脑门子官司，一脑门子私利，一脑门子是非，顶多再加一肚子吃喝。不读书，不看报，不游山，不玩水，不赏花，不种草，不养龟、鱼、猫、狗，不下棋，不打牌，不劳动，不锻炼，不学习，不唱歌，不跳舞，不打太极拳，不哭，不笑，不幽默，不好奇，不问问题，不看画展，不逛公园，不逛百货企业……自己活得毫无乐趣，更败坏全部和他接触过的人的心绪。我有时甚至会偏激地想：“宁做恶人，也不容做壹个无趣的男人啊！女人稍稍好一点，女人一般至少还要抓抓生活，心里还有点鸡毛蒜皮的生活气息。”尤其是，一想到壹个无趣的人还有配偶，他的配偶将与这样的人共度一生，真是令人毛骨悚然！